山居笔记

我所居住的小区坐落于小山西面，依山而建，楼房高低错落无序。而我所居的六号楼又是在小区最东边，正是建在山的脚跟之上，楼外隔着栅栏，沿山径出去便到了小山腰。每天清晨，旭日升过山尖，第一缕阳光斜斜越过树梢打在窗棱上，房间登时明亮如外面的光景。这小区名为“紫薇阁”，想来倒也别致得紧。

依山而居的好处便是清净，没有闹市区的车水马龙，偶有沿马路驶进的汽车，亦如穿梭于繁花从间的蝴蝶，悠然缓慢，轻手轻脚，意态阑珊。山林丛野的空气都要比别处新鲜可口，让人呼之欲醉。只可惜北方的山野少有清泉，即便有，像这座山的东南角那汪泉一样，水浅而不旺，曲折迂回在山间沟壑之内，等流成溪涧，多半也没了那份鲜活如初的意味。

时常会想起南方的水，星罗棋布的旷野湖泊，或是纵横交错的桥下渠河。江南水多温婉，遍透灵秀之气，如江南女，细腻柔弱处可见绰约风姿。忽然想起《汉乐府》里有这样几句“江南可采莲，莲叶何田田，鱼戏莲叶间。鱼戏莲叶东，鱼戏莲叶西。鱼戏莲叶南，鱼戏莲叶北。”试想南国水乡，夏日阳光和煦，千里荷塘，蔽目遮天，丛丛圆盖高擎，红白的莲花点缀其间，微风跌宕处，绿波如影似浪，即便没有御舟穿梭其间的采莲女，只这一片夏荷，亦足以使人心神向往，不可释怀。那样的美景，可惜只能从书画中略加臆想，终也从未去过，无缘得以亲见。

楼后面的路由东至西倾斜而下，五六米宽的水泥路面光滑平整，路旁青草依依，繁盛茂密。我往东去，自是由斜坡而上，路面上三寸深许的水流清澈无比，正湍流而下，流水漫过双脚，冲刷而过的凉意让人浑身都觉得舒服。

恰逢昨夜一场暴雨，狂风闪电，夏雨的诸多元素都齐全在昨夜这一场雨中。直到清晨，雨尚未停，我在窗前站着，临窗而望，半个山头隐在白茫茫一片云雾之中，这样的小山也空灵飘渺起来。远近的树木青翠凝碧，这回不是绿得像要拧出水来，而是真的滴着水，娇嫩清新，濯而不妖，虽是俗物，却也清雅。吸一口雨后清晨的山间空气，怅然怡人，整颗心都要醉了。耳中传来哗哗的水流声，此刻，外面的雨已渐渐弱了，似乎便要停止，而这水流声却清晰响亮，莫非一夜骤雨，山间便出了清泉？我急急拿了伞下楼去看。

我总觉得，有山无水略显枯干苦涩，有水无山则淡漠空寂，总是要山水相依才好些。本来，我身旁的这座小山也算是极好的了，虽不甚高，略不足两百米，山顶累累可见的些灰白岩石，杂乱于如茵的绿草之间。从半山腰往下便是浓密的树林，林中松柏杨槐皆有，不一而足。如此盛夏时节，交错的树叶中不时泛起阵阵凉风，风里夹着夏虫长鸣、蝉饮风露之声，让人听了心中隐隐生出些清凉。然而，人的贪念总是难以满足，有了这样的景致还不知足，我又想着，倘有三五处清泉散落在山间，那便更好了，可惜这也只是我的欲念。

路的尽头平地而起，三米高的台阶上便是栅栏，两排栅栏间尚有几米宽的一条路面，平日里供人散步之用，栅栏外就是树林了，穿过树林便到了山腰。这样的天气，自然是不能上山的，只有远观，然而令我欣喜的是两排栅栏间的路面上积了厚厚的一汪雨水，积水顺着几个排水孔倾泻而出，正落在下面这条倾斜的路面上，来时路上漫过双脚的水流便是自此处而来。那台阶足有三米，水流经过排水孔倾出，倒像是一排小小的瀑布，哗然声响，溅在下面的石阶上白花四起，这便是我之前听到的水声了。显然，这样假冒的瀑布是不能长久的，一旦雨过天晴，积水流近，它便没了。所以，此刻更是应该撑伞在雨中，细细品味，认真欣赏，方才不负它于盛夏送来的一片凉意。

双脚泡在水里久了，木木的有些发胀，心里却是高兴的，我还没有回去的意思。这时，路边经过两个买早点的女生，踮着脚尖在路上小心翼翼走着，似乎那雨水是极脏的东西而不愿沾染上身，避之不及。我微微摇头苦笑，脏与净，不见得便是眼中所见，亦不见得是心中所想。

好在我是很喜欢这样的，想起前几日燥热的天气，看什么也不顺眼，心里烦躁得很，难怪人们常说美丽的景致可是人怡情怡性。很多时候，心情不好的人都会找个景致不错的地方，以此舒缓自己的心境。我忽而又想，所谓的美景怡情，到底是环境改变心境，还是心境改变环境？一个人烦躁异常的时候，即便面对平日里叹为仙境的地方也会觉得稀松平常、索然无味。由物入心，由心至物，这或许是个双向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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